四
“侍讲大人，殿下已在那厢里候着了。”三朝老监伸手一请，迪诺顿了脚步欠身先回半揖还礼，随即撩袍襟拾级而上。大凡侍讲未见到皇子前，决计不知将要教导的是哪一位皇子。现下正是每月逢三五七九合计十二日侍讲教导中的一日，也是迪诺得此任命以来首次上岗授课。
水榭凉亭，纱幔竹帘四面低垂。池水清浅然占地极广，一眼望去尽是荡漾着的粼粼波光。游鱼相戏几十枝零散碧荷错落有致，曲折石桥回廊也似横贯整个湖面经过湖心凉亭。至凉亭前大理石砌就九级石阶，掀帘入庭。
夏尔那家的少年青袍着身，白带缀腰，素靴青佩，裹了一身书卷温润，浅淡静雅。唯红眸灼目昭告剑锋峥嵘，徐徐清风动发，一个恍惚间似是前生。
那年夏两个青年左右并肩站在凉亭中共看半轮明月，对酌论道。依稀还记得那天一人月白华服，一人黑衣劲装。月色银亮亮地从天上流了满池满地，就连荷叶上不安分跳跃着的夜露也泛着莹润的银光。黑狐窝在他脚边打着小呼噜，晶石壁灯幻出恰到好处的轻盈光线色彩。万籁俱寂夜深时，青年殿下亲自斟两杯烈酒，一手执杯敬他。
那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骤然间亮若晨星，闪着遥远而令人心向往之的光芒。启唇是碎玉样的声音，素来豁达的自己收了戏谑，轻轻巧巧地右膝一屈，飞蛾扑火般叩首在他脚下。
——“我欲琅晟四海升平，万国来朝，青史流芳。卿可愿随？”
——“殿下，臣身无完骨，亦所甘心。”
那番奏对他答得决绝，一杯烈酒烧尽犹疑断了退路。自此千番智计，百般操劳，为那位青年天子鞠躬尽瘁。谁晓得一段细水长流君臣佳话，最后竟是浓墨重彩的惨烈收场，在今世二人中间划下一道深深鸿沟。
伸在空中的苍白右手迟疑着，掀开细细串连的长竹帘，挑开缃色纱幔。凉亭左右各设一坐席，二座中横摆一张长木几。几上四色点心红的是火腿虾仁水晶饺，白的是椰汁藕粉四方冻，青的是绿豆鼠曲团圆饼，黄的是桂花蜂蜜千层糕。样样精致，透着低调的奢华。一壶香茶早温在那里，更有笔墨纸砚放在几案一侧，各类书籍装了小架放在凉亭角落，可说是尽了周到。琅晟侍讲助习与皇子见面的陈设全部都是皇子本人安排，由此也可从中体现几许对方的态度与处事风格。如此布置极为舒适大方，正是第一流的表现。
迪诺盘膝在左侧席上落座，阖上双目静静等候着在另一侧长廊上侯他已久的皇子到来。一时天地尽寂，只听得见放大了无数倍的自己的心跳与轻轻的呼吸声音。期待，无措，忐忑等千回百转往心尖上走了一遭。仿佛是过了数千年漫长的时光，黑暗的死寂中出现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，细细听去重心有些问题，左足似是有点毛病。他一颗心悬上嗓子眼，险些喊出声来。
由远及近，由轻及重。来人穿过回廊登上阶梯掀起层层纱帘，有些笨拙地在右侧席位上盘膝落座。衣料摩擦声渐趋静止，平静悠长的呼吸处处是从容不迫的意味。
鸦睫轻颤，青袍下左手忘了修剪的指甲狠狠扎进掌心，四个深深的半月形痕迹中渗出血丝汇集成一股，温暖地顺着手指淌下没在衣中化为不起眼的暗色斑点。抿了抿唇，毅然缓缓睁开那双被前生血火染成不可逼视的眼睛。少年皇子端坐的模样刹那间定格在视野中，如遭雷击般怔在那里。四目相对心下翻起骇浪惊涛，连移动方寸也是不能。百感交集只顾看着眼前少年，前生种种走马灯样在心头一幕幕飞速划过。
眼前人十四五岁年纪肤色偏白，生就长眉入鬓高挺鼻梁。脸呈微微的“甲”字形，唇薄色浅，褐色长发及背。身形挺拔略瘦削了些，举手投足稳重从容，目光专注锋锐反应奇快，真真是不凡气度。
这些倒还罢了，独独那对多情桃花眼中不多不少地容了一双落日熔金，似方才凝固未被尘封的纯净琥珀。满盈浅淡笑意，如颜色瑰丽的毒酒。瞬息焕发出灵动生机，一见便知绝非那些被禁锢在绫罗珠玉牢笼间了无生气的呆板雕塑。
修身的月白华服滚了金边，藏青缎带束腰束发，装束一如既往地简洁大方。
深深一眼说来话长却只不过须臾间事，迪诺垂眸偏头错开视线，双手抬起对那人稳稳长揖庄重而优雅，完美地即便是对礼仪最为苛刻的大祭司亲至，也挑不出些微错处。启唇滚嗓明明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语，只因阔别已久而带上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色彩。平和语音因心绪激荡而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，他道：“见过殿下。”
何为宿缘，何为命定，他从前不晓，如今方看清楚这一双词语当是何等模样。
一声殿下，前生辛苦，此世蹉跎。那双流金眼瞳中毫无保留不同于上位后蒙了喑尘的信任、欣喜与托付，又何尝瞒他得过。冥冥中的命运丝线盘根错节交织成无可撼动的缘结将他们捆在一处，终无解脱。自嘲卑贱，却心知肚明刚刚听到的碎裂声来自哪里——原来被经年冰霜洪流反锁了的心，竟还会为少年的真诚而动。
罢了，罢了，百转千回若理得清，这天也该是破晓了。
迪诺望着对面的皇子笑意浅淡真诚抬手端端向他揖下，坐直后手势不变，始终凝视他双眼沉声道：“见过侍讲。”
青袍少年颔首受下，一手自架上抽了本史书，有些复杂地笑了笑。执书卷容颜倒多了几分明快色彩，慑人的自信与骄傲周身发散，胸中沟壑山河无形间铺展开来。
“殿下，臣斗胆考上一考。”
“若皇都眼看兵临城下，城中无兵可用，无粮可供，三十里外敌军出没之地有一粮仓足用一年，且敌军十余天前刚刚挫败我军四十万，尽杀。人心惶惶。”
“若殿下得尚方宝剑，全权负责守城，当如何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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